
引子
民国九年,天津卫。
一场秋雨一场寒,海河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。
对于津门首富赵老爷来说,这个秋天似乎格外难熬。
并非因为生意上的亏空,也不是因为时局的动荡,而是因为他身上长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。
起初只是一两个,藏在袖口遮住的手臂内侧,摸上去软软的,不疼也不痒。
他没当回事,只当是发福了。
可短短半年光景,这些肉疙瘩像是有了灵性一般,疯了似的在皮下游走、安营扎寨。
手臂、大腿、后背,甚至连肚皮上都鼓起了一个个包。
小的如黄豆,大的竟如鸽子蛋。
更要命的是,他的肚子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硬,像是里面塞了一块铁板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。
展开剩余95%西医说这是脂肪瘤伴随腹部肿物,除了开刀别无他法。
可赵老爷此时连喝水都吐,真要上了手术台,怕是竖着进去,横着出来。
就在赵家上下准备后事的时候,一位身穿长衫、面容清癯的老者叩响了赵府的大门。
他便是当时名震南北,主张衷中参西的一代医学宗师——张锡纯。
谁也没想到,这位大国手最后开出的救命方子,竟然源自厨房里一堆被厨娘嫌弃的废料。
01
走进赵府的内堂,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说不清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。
张锡纯皱了皱眉,这种味道他很熟悉,那是人体正气衰败、浊阴盘踞的味道。
病榻之上,赵老爷面如金纸,呼吸急促。
见张锡纯进来,他费力地抬了抬眼皮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
张先生,您来了。
赵老爷的声音嘶哑微弱,仿佛随时会断气。
我这身子骨,怕是经不起折腾了。那个洋大夫约翰逊说,我这肚子里长的东西,得把肚子剖开,像杀鱼一样把东西取出来。
张锡纯没有说话,只是示意赵老爷伸出手腕。
他坐定,三指搭上寸关尺。
指尖传来的脉象,沉细而无力,且伴有一种涩滞之感。
这在中医里,是典型的脾肾两虚、痰湿阻络之象。
张锡纯放下赵老爷的手,掀开被子,轻轻按压他的腹部。
果然,在肚脐周围,能明显摸到硬邦邦的痞块,推之不移,坚硬如石。
再看四肢,那些皮下的肉疙瘩虽然摸上去柔软,但数量之多,令人触目惊心。
站在一旁的洋医生约翰逊,此时正用酒精棉球擦拭着听诊器,用一口生硬的中文说道:
张医生,这是非常严重的多发性脂肪瘤,并且腹腔内有巨大的占位性病变。
根据我们的病理分析,这是因为脂肪代谢异常堆积造成的。
你们中医那些草根树皮,煮一碗黑水,怎么可能把这些实实在在的肉块给化掉?这就好比你想用水去冲刷一块顽石,那是徒劳的。
张锡纯站起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约翰逊。
西医之解剖,确实精细入微,能见人眼所不能见。
但人体非机器,非零件之堆砌。
这些疙瘩,不论是软是硬,在你们看来是多出来的肉,在我看来,它们皆是痰。
痰?
约翰逊耸了耸肩,一脸困惑。
赵先生并没有咳嗽,肺部听诊也很清晰,哪里来的痰?
张锡纯摇了摇头,没有过多解释。
夏虫不可语冰。
在中医的眼里,痰不仅仅是肺里咳出来的黏液,更是一种流动在经络、脏腑之间的津液垃圾。
当人体的水液代谢出了问题,那些无法被利用的营养和水分,就会变成粘稠的废物。
流到皮下,就是脂肪瘤。
流到内脏,就是囊肿积聚。
流到脑子里,就是中风偏瘫。
赵老爷如今满身是瘤,腹中结块,说明他体内的这一套垃圾清理系统——也就是脾胃,已经彻底瘫痪了。
02
回到书房,张锡纯陷入了沉思。
赵老爷的病,病根在脾,这一点毫无疑问。
脾主运化,是人体的后勤部长,负责把吃进去的食物转化成气血,同时把多余的水湿垃圾运送出去。
现代人生活富足,尤其是像赵老爷这样的富商,终日锦衣玉食,肥甘厚味。
顿顿大鱼大肉,脾胃就像是一个超负荷运转的磨盘,终有一天会磨不动。
磨不动了,那些膏粱厚味就变成了半生不熟的痰湿。
再加上久坐不动,缺乏锻炼,气血运行缓慢,这些痰湿就会找地方停下来。
这一停,就是几年、十几年。
这就是为什么古人说:肥人多痰湿。
按照常规思路,治痰先治脾。
历代医家留下的化痰名方数不胜数。
二陈汤、导痰汤、滚痰丸……
如果是年轻力壮之人,张锡纯或许会直接用半夏、南星、三棱、莪术这些猛药,来一个攻城拔寨,把痰核强行化开。
但赵老爷不行。
他太虚了。
脉象沉细,说明他的元气已经所剩无几。
这时候如果用猛药去攻打那些瘤子,瘤子还没消,赵老爷的命可能就先没了。
这就像是一个家里遭了贼,但主人已经饿得奄奄一息。
这时候如果请一帮官兵进屋抓贼,一番打斗下来,贼是抓住了,家也被拆了,主人更是会被吓死。
所以,必须补。
可是,补也有大问题。
赵老爷体内全是痰湿垃圾,就像一条堵塞的河道。
这时候如果一味地吃人参、黄芪去补气,就像是往堵塞的河道里注水,只会让水位暴涨,决堤泛滥。
补也不行,攻也不行。
这便是中医临床上最棘手的局面——虚实夹杂。
张锡纯翻看着案头的医案,眉头紧锁。
前些年,他也遇到过类似的病人。
当时他试着小心翼翼地用药,一边补脾一边化痰。
但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。
要么是药力太轻,那瘤子纹丝不动;要么是稍微加重一点化痰药,病人就腹泻不止,元气大伤。
难道,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赵老爷被送上手术台?
张锡纯不甘心。
他一生致力于衷中参西,如果连这个病都拿不下来,何谈复兴中医?
窗外风雨更急,拍打着窗棂啪啪作响。
张锡纯起身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。
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着各种药材的性味归经。
白术,健脾第一药,但他性燥,且容易壅滞。
茯苓,淡渗利湿,但力量太缓,对付这种坚硬的积聚简直是隔靴搔痒。
苍术,燥湿力强,但更是燥烈,赵老爷阴虚之体受不了。
就没有一味药,既能像推土机一样铲除垃圾,又不损伤身体的正气吗?
就没有一种方法,能让身体自己把这些瘤子吃掉吗?
03
转机出现在第三天的傍晚。
赵府的管家慌慌张张地跑来,说赵老爷病情突然恶化,连喝口米汤都吐,肚子胀得像面鼓,疼得直哼哼。
约翰逊医生已经下了最后通牒,如果明天早上还是这样,必须强制手术,否则病人活不过三天。
张锡纯急匆匆地赶到赵府。
一进后院,他看到几个厨娘正在宰杀活鸡,准备给约翰逊医生做晚餐。
一只老母鸡被剖开了肚子,内脏流了一地。
一个小丫鬟正在清理鸡胗(鸡胃),她熟练地把鸡胗剖开,里面包裹着一层黄色的内壁。
丫鬟随手一撕,把那层黄皮撕了下来,连同鸡胗里的沙石草料,一起扔到了旁边的泔水桶里。
等等!
张锡纯突然停下了脚步,目光死死地盯着泔水桶里那片不起眼的黄皮。
那是鸡内金。
也就是鸡的胃内膜。
张锡纯缓缓走过去,不顾脏污,从桶里捡起那片鸡内金。
他看着上面还残留着的一些细碎的小石子和谷壳。
那一瞬间,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。
鸡,没有牙齿。
它吃下去的稻谷、石子、铜铁硬物,全靠这个胃来消化。
这层薄薄的黄皮,竟然有着能化掉石头和金属的恐怖力量。
而在中医里,鸡内金不仅仅是消食药。
古书上说它能消癥瘕积聚,甚至能化结石。
但是,历代医家多把它作为配角,或者只用来给小孩子消食积,从未有人敢在重症大病中把它当做君药(主药)来用。
为什么?
因为大家觉得它太普通了,太廉价了,甚至有些脏。
但张锡纯此刻却想到了另一层深意。
如果说白术是给脾胃加油的燃料,那鸡内金就是脾胃的磨盘。
赵老爷之所以长瘤子,是因为脾胃不转了,垃圾堆积了。
只用白术补气,脾胃转不动,气就堵在那。
但如果加上鸡内金呢?
鸡内金能把石头都磨碎,难道磨不碎这区区痰核?
更妙的是,鸡内金是血肉有情之品,它不伤正气!
它不像三棱、莪术那样破血伤身,它是通过增强胃的运化能力,把垃圾代谢掉。
这就是借力打力!
张锡纯激动得双手颤抖。
他飞快地跑回书房,铺开宣纸,提笔写下了两味药。
生白术。
生鸡内金。
但是,比例呢?
常规用量,白术不过三五钱,鸡内金不过一二钱。
这种剂量,对于赵老爷这种几十年的积聚,简直是杯水车薪。
张锡纯咬了咬牙,想起了《神农本草经》中关于药量的记载,又想起了汉代医圣张仲景大剂起沉疴的胆魄。
他心一横,在生白术后面写下了:六十克。
在生鸡内金后面,也写下了:六十克。
一比一。
这是一个惊世骇俗的比例。
这是一个足以让当时所有庸医吓破胆的剂量。
但张锡纯知道,这是唯一的胜算。
然而,仅仅是剂量大就够了吗?
不。
还有一个关键问题。
怎么吃?
煮汤吗?
不,煮汤药力走得快,存留时间短。
而且鸡内金煮久了,那股消磨的生发之气就散了。
必须做成丸药!
而且,不能用普通的方法炮制。
04
张锡纯叫来赵府的管家,神色凝重地吩咐道:
去,给我找最好的生白术,要六十克。
再找最好的生鸡内金,也要六十克。但这鸡内金必须处理干净,不能有一点杂质,也不能用水洗得太久,要保留那股腥气。
管家虽然疑惑,但不敢怠慢,立刻去办。
两个时辰后,药材备齐。
张锡纯亲自来到厨房,支起了一口干净的铁锅。
他没有把药材交给下人,而是亲自上手。
他先将白术打成粉末。
然后,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焙炒。
大部分医生用鸡内金,要么生用,要么炒焦。
生用太腥,难以下咽;炒焦则药性大减。
张锡纯控制着火候,用文火慢慢焙烤。
他在等待一个临界点。
那是鸡内金刚刚变熟,香气溢出,但颜色还没有变黑的那一瞬间。
这需要极高的定力与经验。
厨房里,火光映照着张锡纯专注的脸庞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。
约翰逊医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忍不住嘲讽道:
张医生,你在做什么?难道你想用这些烤焦的粉末,去代替我的手术刀吗?这简直是荒谬。
张锡纯头也没回,淡淡地说道:
你的刀,只能切掉长出来的肉。
我的药,能切断长肉的根。
说完,他关火,起锅。
此时的鸡内金,金黄酥脆,散发着一股独特的焦香。
但这还不够。
两堆粉末放在面前,一堆是补脾的土,一堆是消积的金。
怎么把它们融合在一起,让病人既能吃得下,又能起效?
张锡纯看向了灶台旁边的一罐蜂蜜。
那是炼制好的上等白蜜。
蜜,甘缓,能补中缓急,更能调和药性。
他挖出一勺蜂蜜,在锅中微微加热,直到滴水成珠。
然后,他将白术粉和鸡内金粉倒入蜜中。
那一刻,张锡纯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正在触碰一个中医几千年来被忽视的秘密。
为什么那么多治肿瘤的方子都失败了?
因为他们都想杀敌。
而这个方子,是在养敌?
不,是在感化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用力地揉搓起来。
黑褐色的药团在他手中逐渐成型。
但他心里依然没有底。
因为古书上从未有过如此大剂量使用鸡内金的记载。
万一鸡内金消磨之力太强,穿破了赵老爷本就薄弱的胃壁怎么办?
万一白术补气太急,把积聚顶破了怎么办?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一条人命,和中医的尊严。
张锡纯的手有些微微发抖,他看着那团药泥,仿佛看到了一场体内正邪力量的终极对决即将拉开帷幕。
他将药泥搓成条,切成粒。
每一粒,都有梧桐子大小。
这就是最后的成品。
但这药,真的能行吗?
05
张锡纯拿起一颗刚刚制好的药丸,放入口中细细咀嚼。
先是一股蜂蜜的甜香,紧接着是白术的醇厚土气,最后是鸡内金那微微的焦苦与腥鲜。
三味交织,竟然在口中化作一股暖流,直下丹田。
他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。
这药,成了!
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剂量?
其中的医理,精妙绝伦。
白术,得土气最厚,专门用来强壮脾胃,增加身体的能量储备。
但是,白术有一个致命的缺点,就是容易壅滞。
就像给车加油,油加多了,油箱会溢出来,反而堵塞油路。
尤其是对于体内有积聚的病人,单用白术,往往会导致肚子更胀。
而鸡内金,就是那个疏通油路的关键。
鸡内金性善消磨,它能把一切坚硬的东西都化开,而且它是血肉之品,能够运化精微。
这六十克鸡内金,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工兵,在白术提供的能量支持下,疯狂地挖掘、粉碎体内的痰湿垃圾。
白术补进去的气,被鸡内金带动着转起来了。
这叫气化。
气一旦流动起来,就像风吹云散,那些死气沉沉的痰核、积聚,自然就没有了立足之地。
这就是中医里的以消为补,寓补于消。
不是单纯的杀伐,也不是单纯的进补,而是恢复身体原本的圆运动。
06
张锡纯端着一盘药丸,来到了赵老爷的床前。
约翰逊医生想要阻拦,却被张锡纯坚定的眼神逼退。
赵公,这是我为您特制的健脾化痰丸。
张锡纯轻声说道。
不用汤药,只需细嚼慢咽。
赵老爷看着那盘黑乎乎的药丸,闻到了一股诱人的焦香。
那是食物的味道,是生命本能渴望的味道。
奇怪的是,原本看见食物就恶心的他,竟然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。
一颗药丸入口。
没有苦涩,只有甘香。
随着药丸入腹,赵老爷只觉得胃里那股顶得他透不过气的硬东西,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。
当天晚上,赵老爷吃下了三钱(约9克)药丸。
奇迹并没有立刻发生,瘤子还在,肚子还硬。
但是,第二天清晨,那个已经半个月没正经吃过饭的赵老爷,竟然对管家说了一句让全家人喜极而泣的话:
我想喝碗粥。
约翰逊医生听到这个消息时,惊得把手里的咖啡都洒了。
这不科学!他的胃肠道功能应该已经完全衰竭了才对!
张锡纯听到后,只是淡淡一笑。
这很科学。
胃气一败,百药难施;胃气一复,生机重燃。
鸡内金唤醒了胃的受纳功能,白术提供了脾的运化动力。
只要能吃饭,这仗就赢了一半。
07
接下来的日子,赵府上下就像见证神迹一样。
赵老爷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好。
从喝粥,到吃面,再到能吃肉。
随着脾胃功能的恢复,那股强大的气化之力开始向全身蔓延。
半个月后,赵老爷惊喜地发现,手臂内侧那几颗像鸽子蛋一样的脂肪瘤,竟然变软了,变小了。
就像是春雪遇到了暖阳,正在悄无声息地融化。
又过了一个月,那个曾经坚硬如石的腹部积聚,竟然缩小了一半,按上去也不再坚硬疼痛。
三个月后,当约翰逊医生再次为赵老爷检查身体时,他彻底沉默了。
原本满身的脂肪瘤,如今只剩下淡淡的痕迹。
腹部的巨大肿物,已经完全消失,摸不到了。
约翰逊放下听诊器,对着张锡纯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张医生,我虽然不懂你们的阴阳五行,但我必须承认,你赢了。这是医学史上的奇迹。
张锡纯摆了摆手,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,缓缓说道:
这不是我的奇迹,这是人体的奇迹。
我只是帮他把丢掉的锄头找了回来,真正挖走大山的,是他自己的身体。
此事过后,健脾化痰丸的名声不胫而走。
张锡纯在《医学衷中参西录》里,毫无保留地记录下了这个方子,并留下了那句振聋发聩的按语:
鸡内金,鸡之脾胃也。中有瓷石铁铜,皆能消化,其善化瘀积可知……用之以佐白术,则补益与宣通并用,使中焦气化壮旺流通,痰之根可除矣。
08
时光荏苒,转眼百年。
当下的我们,生活比赵老爷那个时代还要富足。
空调、冷饮、熬夜、久坐、外卖……
我们的脾胃,每天都在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摧残。
于是,脂肪瘤、结节、囊肿、息肉……这些名字成了体检报告上的常客。
很多人恐慌,很多人选择一刀切。
但切了又长,长了再切,无穷无尽。
或许,在某个深夜,当我们看着身上那些莫名的凸起而焦虑时,可以回望一下百年前的那个风雨夜。
那位名叫张锡纯的老人,用一颗不起眼的鸡内金和一把白术,告诉了我们一个最朴素的真理:
身体里的每一块赘肉,都是我们亏欠脾胃的债。
与其求助于冰冷的手术刀,不如先问问自己:
有多久没有好好吃饭了?
有多久没有让身体里的气血,像江河一样自由奔流了?
大道至简,医者仁心。
那两味药,至今仍躺在中药房的抽屉里,静静地等待着有缘人,去唤醒那份沉睡的自愈之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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